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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澳洲当小贩(上)

2019/10/10 9:03:35

在澳洲当小贩(上)

做梦都没想到,在澳洲,我为自己创下三年半小贩生涯记录。

 

赴澳前,国内小贩刚出现,我和太太曾去几条出名的小贩街看过,印象坏透。那些摊主简直像拉郎配,见客人拼命拉,拉得你不看他的货觉得对不起他,真要看了,买了倒也罢,不买,可就等着遭殃,他们什么话难听说什么,什么都说得出:“买得起吗?”“买不起看什么看?”“要不要脸?穷瘪三。”更厉害的,脏话都能流利出口。

 

90年,儿子出世,接着93年,女儿出世。

 

在澳洲,极少有人请保姆,而大陆移居者,则没人会请保姆,即使今天亦如此。而澳洲,孩子送托儿所的费用,贵得吓人,差不多是一个人的工资。于是,与其一份工资送孩子去托儿所,不如夫妇中的一个在家带孩子。而找工作,尤其是找到好工作,不管英语、学历、与人打交道的能力,我都远远不如太太。

 

于是那几年,我在家带孩子。带孩子这活,对男人,多少有点痛苦。整天面对两张小面孔,女儿那边哭了一小时,还在哭;儿子这边说:我饿了。刚去为这边的儿子煮食,那边的女儿哭得吐了,尿片也湿了……多少个寂静得只剩空气流动声的白天,我搀着儿子,推着坐车里的女儿,身后跟着我家养的那条大狼狗,在街道、在家后大公园里走,只是走。想见几个人影,可是没有,一个都没;想与人交流交流,说几句话,哪怕打个招呼,笑一笑,可是,人都看不到,哪里还有语言和动作……死了,都死了,树木、家具,一动不动,阳光厚厚、沉沉、落在屋檐草地,连天都不帮忙,不肯响一声雷,起一阵风,下一片沙沙的雨……

 

决定摆摊,是在儿子出生十个月后。

 

那时来澳才三年,仍在创业阶段,在家里带孩子,虽说抵一份工,可没收入,心里终究不平衡。思前想后,唯周末两天,太太休息,我能抽身出去打工赚钱。可周末哪有活工打?那时澳洲周末,不说工厂,商店都关门,唯一开的只有集市。想来想去,想赚钱,只有去集市,只有摆摊,自己干。

 

什么都不懂,但也算雷厉风行,说干就干。先去一朋友办的展销会上买了八百多元货,又去旧货店买了几块破面板,再自己胡乱钉上几副搁板的架,连同家里的吃饭桌子也都一并带上,统统用绳绑上车顶,然后,电话联系集市,定好摊位。就这样,开始步入小贩行列。

 

效果挺不错,第一天是周六,一天干下来,去掉成本,净赚一百四十多元。当时一个普通工的星期工资也就三百多,等于一天赚了半星期的钱。第二天是周日,到的是另一集市,更好,一天净赚三百多,等于他人一星期工资。而到下一个周末,那是好上加好,一天净赚六百多。

 

感觉美透。回想之前,觉得自己傻瓜一个。干活不就为赚钱?同样干活,替人打工,受累,受气,赚的钱,却远远不如摆摊当小贩!

 

说来有趣。开始摆摊,最怕的一件事,就是有人问:你这货多少钱进的?不实说吧,觉得不老实,但说了呢?明明五元钱进的货,凭什么卖人十元?

 

大陆出来的人,早先都没买卖概念。记得当年中国有个发明,给了一个什么外国,人家问,多少钱,中国的回答:不要钱。当时的人,一路“革命”过来,感觉谈钱很无耻,很低俗,很资本主义——整个民族的认识。

 

五元买来卖十元,可耻,卖十五元,更可耻,卖二十、三十元那就是品德恶劣、道德败坏!

 

其实呢,根本没人会问。买卖赚钱,天经地义。只是四九年后出生的人,严格地说,没见过买卖。后来懂了。我还在散文《换车记》中,写过这么一句:“做生意就是做生意,做生意就是想方设法把别人口袋里的钱装进自己口袋来。”

 

想不到的是,时隔二十年,中国一档电视求职节目中,一老板一字不改地说了我曾写过的这句“生意经”。毫不怀疑,她是从我这学去的。如果自己说的有关文学的话,别人记住,理所应当,因是我的专业;但一个只做了三年半小贩的人说的一句买卖总结,竟能成“经典”,深感意外、得意。

 

然而,好景不长,几星期后,生意一落千丈。原先掏钱慷慨得不犹豫的手,忽然变得不再爽快。纳闷。百思不解。后来才从“老”贩们那知道,之前生意好,是因圣诞前夕。那时的人,为亲戚、为朋友、为亲戚的亲戚、朋友的朋友准备礼物,购物到了疯狂地步。照一个小贩同行的话说:“圣诞前,就算垃圾也能卖出去。”我是瞎猫碰到死老鼠,开始摆摊是12月1日,恰是人们慷慨大方到了智商急剧下降的时候。

 

没了生意怎么办?动脑筋。动脑历来是我强项。

 

我的办法:一是降低成本;二是卖市场上少有的货。

 

成本降低法我与他人不同,不是薄利多销,而是厚利多销。我厚利多销的办法只一个,就是降低进货价。

 

我的主要货源来自拍卖行。拍卖行的货物,有的来自倒闭商家,有的是各种原因被海关扣押下的,价格常常便宜得难想象。当然,拍卖需技巧,很高技巧。常去拍卖行的都是老手,都是买了再卖的生意人。不能让人发现你的用心,甚至不能让叫卖的知道你的用心。拍卖行里,不管卖货还是叫卖货的,都有搭档帮助抬价。用心一旦被发现,马上有人与你“竟争”。要装得无所谓,做出付要不要无关紧要的样,而且,为了下一次,不时还须真的“无所谓”地放弃一二次。

 

我做得挺成功。拍卖行进的货,通常以市场价的一半卖出,而纯利润,高达百分之四百。也就是说,市场卖二十元的货,我卖十元,而我的进价,只是二元五角。

 

市场稀有的货,哪里来?首先,我的方法是去找小批量商品。当时大陆来澳的最早一批进口商,正在起步,他们的进口量较小,而商品却独特,澳洲人见所未见,倍感新鲜。这些商品,因市场上稀有人卖,价格很难比较,因此,高低全由自己定。

 

我的定价原则,卖得动为准。比如,卖过一批瓷器小花篮,很漂亮,我卖十四元,卖得很快,但我的进价是,二元。

 

到了后阶段,我的货物主要来自拍卖行。那里进出多了,有了经验。

 

(本文编辑朱蕊)题图来源:新华社(资料照片) 图片编辑:项建英